读经宜冬,其神专也;读史宜夏,其时久也;读诸子宜秋,其致别也;读诸集宜春,其机畅也。对于我来说,最幸福的一件事情,莫过于完整地读一本好书。
春恬意闲时,捧一本散发墨香的书,坐拥一怀散淡的风息,任时光被河柳剪成一尾快乐的鱼,畅游于心湖。每每此刻,笔尖凝滞了,思想也枯钝了,情感却异常鲜活,大而化之的,既不叩问内心,也不执著众相,只简描淡写的几枚诗片,载着飘忽的情愫,飞舞漫天的柳絮,如雪。
记得曾在一篇杂文里读到“情之一字,所以维持世界;才之一字,所以粉饰乾坤”的佳句,低头悄思,细嚼联语,实是清雅通透,见之忘俗,读之惊艳。平素嗜文成癖,因注明引文来自张潮的《幽梦影》,便迫不及待的寻来,如饥似渴品阅全文。
书中开篇就有言曰:“人生得一知己,可以无恨。”——豁然鲁迅赠予瞿秋白“人生得一知己足矣,斯世当同怀视之”竟语出于此。本以为文中会例举伯牙子期,惠施庄子,鲍叔管仲,阮籍嵇康等美谈为证,谁想笔锋一荡,却旁征到花卉草木来。“不独人也,物亦有之。如菊以渊明为知己;梅以和靖为知己……”境界余宽,亦是引经据典,令人拍案叫绝。
春读迎驾,心若解羁,我便如离开樊笼的雀儿一般,扑棱棱地投身自然。万木欣欣向荣,树树花枝深红浅白,柔玉温香,“仿佛蓬莱群玉妃,夜深下踏瑶台月”——跳出尘氛,竟像徜徉云中仙境也。一条小径,参差错落的青石板隙杂间着软凉青苔,两侧是错落有致油碧生鲜的矮篱。路旁梧桐三丈,水岸杨柳千重,绿茵如毡,杜鹃花蔚然成群,点点花苞,红如丹蔻;或结香,或吐秀。花开次第,疏密有致,各显芳姿,亲切可人,好不热闹!花卉草木没有是是非非的纠缠,也远离浮世凌乱繁杂的忧喜和欲念。它们是那么雅逸俊朗,简单清宁,与世无争,忍不住喟叹,尘中之尘何累,而身外之身何轻!
步移景异,目不暇给,忽远忽近的花香,时断时续的布谷鸟语,滑净的石凳,旷远的天空……织绘着春芽破土的静谧平和,没有浮躁的喧嚣,亦没有碎念穷途的迷惘。孤独的时候,静立香前,似乎幸花堪解语,焕发着无法比拟的恬静和美丽,待人渐渐放空心事,将未来的天空重新擦亮。
春读淠河如歌,而我只是歌中一枚纤微的音符,总是不断地在某些缄默的更漏里,变曲。极喜在微曦中拥名帖而歌,倚船回首,翠屏绿障隐映轩亭,鸢飞蝶舞,曲径迷离,远处画船缓缓,波纹圈圈,清音袅袅,冥然间与一份心无旁骛的快乐撞个满怀。佛说:“沿未拈花微笑就已顿悟。”在河之洲,淙淙潺潺,那些羞于表白拙于言辞的万千生灵,或许都有一颗清明宁静的灵魂,一刹那的禅静,以无言,以凝眸,以托腮,休止符般轻轻笼上双眼。
春读迎驾如画,而我只是画中一滴轻渺的墨水,渲染在水墨迎驾的生宣上,远山如黛,近水如缎,葱茏的山屏,墨青色的河面,绒絮样的云朵,水在云中濯洗水,云在水中濯洗云。山水相依,云水禅心,如水的心绪静静流淌,绿色的山屏是可以栖梦的磁场。拥一颗禅心就执一杆清丽的椽笔,将灵魂写意在秀美的山水间。我心亦如怀素的狂草,在山水间悠悠踱步,惟恐睡美人泪如墨点,浮若水印,在水墨迎驾的题跋后钤以朱色的名章,唯美而隽永。
有青山方有绿水,水惟借色于山;有美酒便有佳诗,诗亦乞灵于酒。迎驾桥上凭栏而眺,熏风拂面,梦亦同幽,遥想当年献酒迎驾的美女,姿容是何等绝艳脱俗:以花为貌,以鸟为声,以月为神,以柳为态,以玉为骨,以冰雪为肤,以秋水为姿,以诗词为心。
春读迎驾,氤氲着酒香的美丽传说厚重蕴深,历久弥香,春读迎驾,逶迤着绚彩的山水,铺陈在闪亮记忆的水墨里,飞花溅玉,惊鸿一瞥,颤抖如睫毛尖的露珠,一不小心就洇湿了流光的痕迹。